老管家的头垂得更低，动静却没抖：“老爷还说了，今晚便是玉皇大帝来了，也相同！”
南京的夏天，像一盆泼在地上的馊水，太阳一出来，那股子又湿又热的腥气就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。
晚风吹过来，没有半点凉意，反而带着一股子潮气，黏糊糊的，吹在人身上，像被一条看不见的舌头舔过。
他光着肩膀躺在龙榻上，身上那床用顶针功夫绣出来的苏绣云龙被，被他嫌热，踢到了床脚，皱成一团。
那条用纯金线绣成的五爪龙，在昏暗的烛光里，歪着脑袋，如同在无声地讪笑他。
他想喊，嗓子里却像被灌了铅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他想跑，两条腿就像长在了地里，动弹不得。
可它在飞快地长大，像滴在宣纸上的墨，一圈一圈地晕开，光辉也渐渐变得盛，越来越妖。
寝宫里静悄悄的，只需角落里那只半人高的铜鹤香炉，还在尽忠职守地吐着檀香的烟圈。
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，像无数只蚂蚁，在他心里爬来爬去，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。
这大明江山，是他一刀一枪，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的。可坐上这张龙椅，他才发现，这椅子底下，满是看不见的钉子。
朝堂上，那些跟着他一同打全国的老兄弟，一个个封王拜将，府第修得一个比一个气度，笑脸背面藏着什么心思，谁又说得清？
可这份仁厚，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，就像是给一头绵羊穿上了龙袍，看着神威，其实随时都或许被饿狼给撕了。
今全国午，他还看了几份从北平都司递上来的军报，言外之意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，可又说不出详细哪里不对。
他信不过钦天监那帮只会看皇历算好日子的废物，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天象，满是他想听的屁话。
那个总能在他心乱如麻的时分，不咸不淡地飘出几句话，就把一切乱麻都解开的家伙。
那家伙看得太透了，有时分，朱元璋跟他说话，都感觉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傻子，从里到外，被他看了个洁净。这种感觉，让他这个皇帝很不舒畅。
是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手底下最得力的两个校尉，一个叫李大，一个叫王二，杀人不见血，对他忠心耿耿。
“备马，快。再给朕找身常服，一般的，别太刺眼。”朱元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“去刘伯温贵寓。”
李大抬起头，脸上闪过一丝犹疑：“陛下，这三更深夜的，是不是先派个小宦官去知会一声？以免惊动了刘大人。”
他便是要看看，他朱元璋的龙驾，在一点点没有预兆的情况下，遽然出现在刘伯温的家门口，他刘伯温，到底会是什么反响。
这姓名听着高雅，其实巷子又窄又旧，两头的房子都有些年初了，墙皮脱落，显露里头的青砖。
跟那些公侯将相门前能跑马的豪奢府第比起来，刘府简直就像个乡下土财主的宅院。
没有威武的石狮子，没有挂着“状元及第”之类匾额的门楼，便是两扇普一般通的黑漆木门，门上挂着两盏牛皮灯笼，透出的光也是朦胧昏暗的，像两个得了黄疸病的老头。
朱元璋在巷子口勒住马，看着那两扇不起眼的门，心里那股子烦躁劲儿，又像野草相同冒了出来。
满朝文武，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上爬，就他一个，恨不能天天躲在家里研讨那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。
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这全国，朕说了算。朕让你是神仙，你才是神仙。朕让你是鬼，你就得下阴间。
他没有让锦衣卫去叫门，而是亲身抓起门上那个冰凉的铜环，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。
动静在死一般幽静的巷子里，显得分外突兀，惊得远处屋檐下打盹的野猫“喵”地一声惨叫，窜进了黑暗里。
等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，门里才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，听着像是在地上拖着走。
朱元璋对他有形象，这老头跟刘伯温相同，看着像块风干的老树皮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。
他先是打了个大大的呵欠，才眯着老花眼，精疲力竭地朝门外问道：“几位爷，这都什么时辰了，有啥事啊？要是没什么天大的事，就明儿个趁早吧。我家老爷身子骨欠好，早就歇下了。”
跟在朱元璋死后的李大往前抢了一步，压低了动静，但口气里的凶恶却一点没少：“老东西，猖狂！张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，你面前站的是谁！还不快去通报！”
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平缓一点：“老人家，咱们不是来找费事的。你家老爷是我的一个老朋友，我这儿有点天大的急事，有必要当面跟他商议。你行个便利，去跟他说一声。”
刘福眯着眼睛，把头从门缝里又探出来一点，借着朦胧的灯笼光，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朱元璋。
他那双污浊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困惑。眼前这人，尽管穿戴一般布衣，但那股子气势，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威严，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。
可他仍是摇了摇头，那张老脸上的表情，仍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姿态：“这位爷，您多谅解。真不是老奴不给您通报，是我家老爷今日黄昏的时分，就特意叮咛下来了。他说他今晚要打坐静修，天塌下来的事，也得等明日太阳出来再说。闭门谢客，不管是谁来，一概不见。”
朱元璋的耐性，就像夏天里的一块冰，正在被这黏糊糊的暑气和这老头的顽固，一点点地消融掉。
他脸上的那点笑意，渐渐地收了起来，动静也冷了下去：“你就跟他说，他的老朋友，朱重八，有天大的事找他，看他见不见。”
刘福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，瞬间“炸”了。他的眼睛猛地睁大，眼球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，污浊的眼球里，满是惊慌。
可他的身体晃了晃，又硬生生靠着门板给撑住了。他仅仅把腰弯得更低，头简直要垂到自己的裤裆里。
“小……小人不知是陛下大驾光临，罪不容诛，罪不容诛啊……”他的动静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。
朱元璋看着他这副吓破了胆的姿态，心里的那点火气，总算顺了些。他认为，这下总该成了吧。
“行了，别在这儿给朕演戏了。死罪不死罪的，朕说了算。赶忙的，把门翻开，让朕进去。”
谁知道，那老管家哆颤抖嗦了半响，两条腿筛糠似的抖个不断，却仍是用后背死死地抵着门，没有让开的意思。他的脑袋摇得像个摇晃鼓。
“陛下……陛下您就饶了老奴这条狗命吧。真不是老奴斗竟敢拦着您，是……是老爷他……他下了死指令啊！”
他堂堂大明朝的开国皇帝，九五之尊，深夜微服私访一个臣子，居然被一个下人给严严实实地堵在了门外？
他往前逼近了一步，一股无形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压力，从他身上充满开来。巷子里的空气，都如同一会儿冷了好几度。
“刘伯温的架子，真是渐渐的变大了。朕倒想听听，他下的到底是怎样的死指令，连朕都敢拦在门外？”
老管家吓得一张脸已无半点血色，嘴唇颤抖着，牙齿上下打架，简直说不出一句完好的话。
“老……老爷说……他今晚……今晚有顶顶要紧的事……任……任何人……都不能打扰……”
朱元璋的火气，像被点着的火药桶，“噌”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上。他简直是咬着后槽牙，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
他死后的李大和王二，现已不耐烦了，两只手都紧紧地按在了腰间的绣春刀刀柄上。只需皇帝一个眼色，他们就能在眨眼之间，把这个不开眼的老家伙连同这两扇破门，一同劈成碎片。
那张满是皱纹和盗汗的脸上，居然显出一股子豁出去了的决绝和悲凉。他如同一会儿把一切的惊骇都给扔了，闭上眼睛，像是念遗言相同，竭尽全身的力气，冲着朱元璋喊了出来：
朱元璋完全愣住了。他设想过无数种或许，刘伯温或许会找各式各样的托言，或许会耍各种把戏，但他万万没想到，会是这样一种答复。
刘伯温这话，现已不是狂悖了，这是疯了！这是在指着他这个皇帝的鼻子，公开告知他，他朱元璋，还不如他刘伯温家里那道破事重要！
他死后的两个锦衣卫，现已“呛啷”一声，拔出了半截绣春刀。刀锋在惨白的月光下，闪着一抹森冷丧命的光。
老管家刘福喊完那句话，就像被抽干了身上一切的力气，整个人瘫靠在门板上，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。
他那双在黑私自仍然锋利如鹰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锁的门，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杀心，像一条蛰伏被吵醒的毒蛇，从他心底最昏暗的角落里，猛地窜了出来，吐着猩红的信子。
一个小小的臣子，一个靠着他朱元璋才有今日富有的臣子，居然敢如此轻视皇权，公开应战他的底线。
今日他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，那明日，这南京城里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敢有样学样。
他死后的李大和王二，精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，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。他们只等皇帝的手势一落，就要大开杀戒。
巷子对面，一户人家的窗户后边，有个人影鬼头鬼脑地晃了一下，随即，屋里的灯就“噗”地一声灭了。显然是被这边一触即发的阵仗给吓破了胆。
他的目光，像是穿透了那扇碍眼的门板，越过了老管家那颗现已预备好掉在地上的斑白头颅，投向了宅院深处。
南京的夏夜，就算再怎样安静，也该有点蛙鸣，有点虫叫。可刘府的宅院里，却连一声最纤细的动静都没有。那是一种死寂，一种让活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死寂。
更让他心里犯嘀咕的是，宅院最里头，那间像是书房的屋子，窗户纸上，正透出一种光。
那是一种淡淡的、幽幽的青光，像坟地里飘扬的磷火。并且那光还在动，有规则地一明一暗，像一个病笃之人在喘着最终几口气，每一次闪耀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。
那滋味很杂乱，像是烧焦了的药草，又混着一股子铁器被烧得通红的焦糊味，中心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若隐若现的，像是家畜鲜血的腥气。
刘伯温不是个傻子。他比这朝堂上任何一个人，都更清楚自己的脾气。给他一百个胆子，他也不敢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法，来触怒自己。
这件工作，大到……刘伯温宁可冒着被满门抄斩的危险，也要把自己关在里头，不让任何人打扰。
朱元璋盯着老管家那张舍生忘死的脸，又看了一眼那闪耀着怪异青光的书房，心中百转千回。
他慢慢抬起手，死后的锦衣卫肌肉紧绷，只待一个手势便要破门而入。老管家闭上双眼，预备以身殉主。
朱元璋的手势却猛地一变，并非指向老管家，而是指向整个刘府大门。他用严寒到极点的动静，一字一顿地对锦衣卫指令：
“传朕口谕，调集五城戎马司，将这座府第给朕围起来！没有朕的指令，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飞出！朕，就在这儿等！朕倒要看看，天亮之后，他刘伯温要是给不出一个能让朕服气的告知……哼，朕就让他全家和这玉皇大帝，一同上路！”